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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江堤——新乡土诗三十年回眸之二

作者:胡述斌 来源:中新网湖南
2018-01-17 09:2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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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江堤二字进入我的视野或听界,心中便顿生两股气流,一为暖流、一为寒流,二者相互激荡,纠缠不已。

学诗起于80年代中页,实被诗歌狂潮裹胁着步入诗坛。当时,中国诗坛进入了一个社团林立、群雄纷争、流派纷呈、变革迭起的“大摇滚”时代。激情的诗人们,不吝对她进行最热情的礼赞,认为她是中国新诗自1917年诞生以来最繁荣、最兴盛、最灿烂、最辉煌、最开放、最宽容、最自由的诗歌经典时代。据统计,当时全国有2000多家诗社,出的非正式打印诗集达905种,不定期的打印诗刊70种,非正式发行的铅印诗刊和诗报22种。同时各种诗人评选活动如火如荼展开,如《星星》诗刊发起的“我最喜爱的10位当代中青年诗人”活动,舒婷、北岛、傅天琳、杨牧、顾城、李钢、杨炼、叶延滨、江河、叶文福10人当选。最引人关注的事件,无疑是《诗歌报》、《深圳青年报》联合主办的“中国诗坛1986现代诗群体大展”。10月21日至24日,两报先后刊出了总计7个版、64个流派、100多位诗人、13万余字的诗歌作品与宣言。

但是,能够在诗歌史上留下印迹的诗人和诗派却是不多的。以1986年的现代诗群体大展为例,很多人是为了参加这个大展,便宣告成立一个流派,但大展一结束,流派就销声匿迹。

1988年,因一个特殊的机缘,我认识了湖南老诗人于沙先生,很快就成为忘年交。经于沙先生介绍,我结识了行人,他手里办有一份《青年文学报》,几经往来,趣味相投,我们决定创办一份诗报,抢占自己的“阵地”。在诗报的定位上,我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在当时还只初露端倪的“新乡土诗”上,诗报定名《诗歌导报》。

听到“新乡土诗”这个词是与江堤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的。“新乡土诗”的概念是由湖南青年诗人江堤、彭国梁、陈惠芳于1987年提出来的。“新乡土诗派”是围绕“两栖人”和“精神家园”而写作的主题性流派。所谓“两栖人”,就是侨居在城市的农民子孙,他们的父辈仍生存在城市之外的村庄。所谓“精神家园”,是指人类生命永恒的家园,是现在时态的人类依据自己的生命需求构筑出的一种精神模型,是精神处于悬置状态的现代人类对劳动者与大自然的化合状态中呈现出的健康、朴素美德的追取,是以“两栖人”为代表的中国文化社会在自己多重规范的生存空间无法忍受与兑付生命情感时,对朴素、清贫、真诚、健康的美德的回溯。

对于出生农村而在城市打拼有年的我,“新乡土诗”的提法让我震撼而兴奋,找到江堤,便找到了我的诗源、我的知音。他是先行走,也是诗兄。是城市里的农民兄弟,也是“一个战壕的战友”。我们邀请他做《诗歌导报》的特邀编辑,我们开辟“湖南新乡土诗群专版”,推出江堤、彭国梁、陈惠芳、行人、凡溪、高立、蒋梦、谢午恒、陈英伟、舒翼、姚子珩、白屋默人、林林、山山、楚人、周正良、小河、剑锋、黄修林、熊永祥、李青松、蒋三立、湘女、龙红年、周碧华、滕如高、张洪波、刘起伦、刘克胤、曾胜、文东平、郑维元、何日阳、曹承明、邓文初、高一飞、姚茂斌等青年诗人的新乡土诗作品,为湖南“新乡土诗派”的形成起了基础性的作用。

我们举办“中国新乡土诗大展”,前后有西岸、曲近、史一帆、朱文杰、李亚伟、鲁萍、柏常青、王玉民、江哲银、秦巴子、耿翔、武永利、刘平安、刘新中、商泽军、姚学礼、黑烨、西篱、赵红尘、杨克、石光华、典子、杨然、韩文戈、郑万鹏、姚振函、梁峰、元平、韩少君、于宗信、曲有源、佟石、刘秋群、张中定、谷未黄、袁勇、王子君、萧牧、盘妙斌、谷鸣、吴元成、孙建军、李南、赵阳、宛凝、东荡子、甘伟、杨炳林、项俊平、王道坤、孙昕晨、江月等诗人发表新乡土诗作品,为新乡土诗在全国产生影响起了重要的作用。

我们邀请李元洛先生和杨克先生作为特约编辑,开辟“世界华人新乡土诗大展”专栏,发表余光中、洛夫、痖弦、向明、张默、犁青、黄河浪、彭邦桢、非马、蔡欣、淡莹、张国治、夏宇、林群盛、钟慧、孙维民、杨采、隗振璇、颜艾林、陈谦、飘渡、涂静怡、林青风、吴美筠、陈德锦等诗人的作品,使“新乡土诗”走出了大陆,走向了港台及海外华人诗坛。

我们在长沙组织召开中国首届新乡土诗研究讨论会,在《诗歌导报》上用一个整版推出研讨文章,为“新乡土诗派”形成自己相对系统的“理论体系”起了积极的作用。

“请莫用疑惑的眼光打量我们,不要问我们从哪里来。站在生养血肉的土地上,我们是一群生命的游民。从太阳升起的山岭出发,穿过地腹,我们相聚于缪斯的殿堂。为了诗,为了脚下的这块土地,为了友爱和善良,请不要问我们从哪里来,也不要问我们到哪里去。”这是当年《诗歌导报》的发刊辞,这就是当年的“新乡土诗人”,这就是江堤们。

“一个人,来到世间,就像一片树叶挂在寒风里,独自构成一个存在空间。谈论他的时候,他已经从树枝上飘落下来,追随寒风而去。”这是江堤的话,当我坐在里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江堤就是那片从树枝上飘落下来追随寒风而去的树叶。

2003年7月5日,我接到江堤的电话,他说想写一篇关于“新乡土诗”的文章,需要查阅全套《诗歌导报》,说是到我办公室来取。我知道他的身体不好,不让他来,决定给他送过去。第二天,我将唯一一套完整的《诗歌导报》送给了他,那是江堤生前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去他的家。

半个月后,也就是2003年7月21日,上午十时许,一个朋友打来电话,有明显的哽咽声,告诉我江堤过世了,我说别瞎说,早几天我还在他家里呢,对方无语了很久,最后说他现在在湘雅附一医院的太平间里----

我将手头的事紧急地处理完,做了些什么、如何做的已完全不知,赶到湘雅医院太平间时已到中午十二点半。诺大的太平间除了门口一个值守的工人外就只有那些冰柜和冰柜里静静躺着的人们。我知道,那里有一个灵魂看到了我,在等着与我交谈,但我是凡人,我看不到他。我问值守工人,湖南大学的江堤在哪?工人说没有叫江堤的啊。我突然想到,江堤是他的笔名,他本名叫什么,我一直不知道,也从来没问过,我觉得江堤就是江堤,其他一切的名头都与我寻找的江堤无关。

我静静地在一个个冰柜前仔细端详,我并非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也并非不怕打搅了那些刚刚安静下来的灵魂,如果打搅了他们只好请他们原谅,因为我当时只有一个思想,找到江堤,找到江堤!终于,在太平间的一角,我发现了他!虽然他化了妆,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化妆,因为我相信本色的江堤是不会化妆也不需要化妆的。

我不想冰柜的玻璃阻碍我与江堤的交流,来到门口请求工人,看他能否帮我把冰柜的玻璃盖搬开。工人很友善,答应了,于是我们一起合力搬开了玻璃盖,然后工人走开了。

我静静地凝视着江堤瘦削的面容,他很安详,没有痛苦,没有欢乐,没有纷争,没有毁誉。此时,江堤的声音再次萦绕在我的脑海:“逝去的人给世界一个沉默的空间。这个空间,就是精神可以表达的空间。”

江堤,我在这里怀念你,是因为你留给了我一个空间,一个精神可以表达的空间,那就是“新乡土精神”。(胡述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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